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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华健
 文:佳佳
    听华健12年,从年少到青春,从15岁到为人妻。
    
    12年来,我从未真正设想过能见到他,无非偶尔花几秒做一做白日梦,年纪越长,这梦便越发像个梦。
    
    当我24岁开始做第二份工作——演出公司策划后,心里有平静的喜悦。我一直生长的这座江南老城,生活惬意,讲究排场,工商业一直不景气,演出业的热闹繁荣都是泡沫。我尽量在各种策划中推荐华健,可惜每每受客观条件所限无功而返。不报希望地努力没有压力,也没有痛苦和煎熬,却仍旧可以全力以赴。

    老板把我看成物美价廉的包身工,做策划、写文案,所有的企宣工作也在我一人身上。几次全国性活动,连续一个月每天从早上到凌晨,每天最后一个下班,整天盼着睡觉,躺下来却已神智散乱。总想走,有一回决定了,私下把自己的物件都收拾好,就要通知老板,忽然一个关系不错的企业老总告诉我有意邀请华健——这一次或许有机会完成夙愿,即使不能,也不怨。

    为自己,又留下来。留了半年,原先的设想没能实现,机会至此却真正来了。华健应本地电视台之邀前来参加瘦西湖上的国际旅游节开幕式晚会,公司做一些幕后的相关工作。最后几天里,我终于还是找了相熟的电视台现场导演,得到一个演出陪同的职务。

    因为我的职业和角度,看华健的视点与普通歌迷不同,比如我最怕的不是见不到他,而是见到与想象不同的他。得自媒体和同行的对华健的好评并没有完全打消我从经验出发的疑虑。许多艺人既不是作品中塑造的形象,也不是各种访谈里显现出的“本来面貌”,他们有名有利有高人一等的资本,也有平常的七情六欲,前者使之伪善傲慢,后者使之喜怒无常。

    说自己的经历,旁人难免觉得絮叨,之前的十多年只有本人念念不忘,那一两天的亲身感受才是读者真想了解的。细节繁多,只说华健给我留下的两点印象:率与真,只讲他为什么给我留下这样的印象。

    彩排当晚,他在几个大个子的簇拥下,一到后场便径直走进听鹂馆(贵宾休息室)山墙外漆黑的过道里。这是平生第一回见他,一瞥之下,几乎失语。一群被招来义务工作的学生拥进去递本子要签名。我不要说上前,只差向后倒退,勉强立住不动,心像年少时募地见了喜欢的人一样在腔子里六神无主,廊子上昏黄的光也眩目起来。

    听说他下午走台就在听鹂馆外休息,那是极清净的所在,廊檐底下,背靠古宅,眼前假山堆砌自成一景,晚风偶尔穿梭回旋。当夜没有月亮,影影绰绰看见那个时常大笑,在我心里占据一角的人。这个素来热闹的人选择了不引人注目,这一条幽暗过道把各色人等的应酬喧闹都过滤干净。也把我过滤在外。

    片刻,我回过神,到处找现场导演,他非常帮忙,于是我迈进了被认为无法迈进的一步,从精干的演出助理倒退为胆怯的歌迷。接下来的我结结巴巴,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得把一句话说成三句,还不如学语的孩子。

    黑地里看不清华健,但可以亲耳听到他的声音,响亮、悦耳、来不及体会的真实,在耳膜撞击着,在4月微湿的空气里包裹着我。我拿出事先准备的一本资料册、部分专辑封套,证明自己不是此刻惯常会出现的凑热闹要签名的好事者,而是正宗的歌迷。签名时,华健先细心地问了我的名字,再签上“Dear ……”,后来在签一张照片时,他特地找发型师TAYLOR要来荧光笔。签完名拍照,我慌忙把一堆刚才还非常重要如今忽然显得碍事的东西撂下,又匆匆脱外套让自己精神些。华健大笑,叫我小心着凉,照片拍完又关照我穿上衣服。我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他在帮我收拾一切,然后郑重地把包交给我,补充说:“你的东西我每一样都放在里面了,一会你再检查一下。”

    我在恍惚中边倒谢边退出来。随后坐在走廊的拐角,与TAYLOR聊天。TAYLOR是个个性温和、心地善良的好人,就这么一直陪着我,认识他是我的福气。直到后来我才逐渐意识到,是华健在替我收拾东西。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仿佛很不真实。在我的经历中也见过随和的、细致的、谦逊的或者敬业的明星,但他们通常与人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距离,华健这样的为人体贴,待人真诚,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次日下午,因为清场找不到导游,我便做了临时讲解员,领着华健和随行人员游瘦西湖。刚上龙船,华健一眼看到我,立刻叫“佳佳”,招手让我坐过去。好在是地道的扬州人,自小沾了古城的光,我给这些外乡人讲点风情轶事还不至发憷,何况二十四桥景区是我姨夫规划设计的,二十四桥本身也是我姨夫的作品,有家庭的渊源,我对园林典故也略知一二。

    当天下着细雨,倒也贴合烟花三月的意境,华健兴致很高,一路谈笑风生,不时捉弄别人,发出恶作剧式的大笑,毫不掩饰自己的率性。我谈起当地和尚的野史,他越发人来疯,笑到拆船,永安、TAYLOR亦被他大量施以语言暴力(谁说得过这位仁兄呐)。他完全不顾在我这个钢杆歌迷面前的完美形象,换言之,他基本上本色示人,没跟我见外。

    下了船,华健陆续被一些小船的船娘和游客发现,都悄悄地配合签名、拍照,并且打着手势拜托对方不要声张。中间遇到一个讨厌的中年人,无礼地大拍华健的肩膀,把脸凑上去得意洋洋说些什么,华健显然很想敬而远之,但还是礼貌地跟他合影。那一刻我心想,还是做平常人好,当明星踏个青也要遭罪——当然,完全不被人发现,以华健的个性又要失落了。

    走到二十四桥,我讲了一段桥名来历的外传:乾隆与皇后、臣子在桥上赏月,乾隆说:今天一共二十三人。皇后笑言:不对,是二十四人。遂命名。华健当即道:“假如有个宫女说:不对,是二十五人。会怎么样?——把她丢到河里?哈哈哈哈!!”众人厥倒。

    抽空,我问华健能不能再版两本书,以解众多歌迷之渴,他居然说:那就让他们得不到吧。一脸狡猾。我哭笑不得:这是残缺美么?他更加开心,一副找到知己的模样。其实他略提一下实际操作的难度就可以做出令人满意的回答。看来华健只要开心尽兴,经常童言无忌,以为别人都能像原谅孩子一样原谅他——这就是为什么他说话太率性,虽然全无恶意,却容易被误解的原因——除非你了解他。  

    游完湖,我又应众人热烈要求“违规”带华健、永安、TAYLOR、梁静茹及经纪人到老字号富春茶社,在车上,永安与TAYLOR让出一个座位给我,两人挤在一个座上,还各拿一个大包。那是扬州一条有年头的步行街,两旁法国梧桐笼罩下商店林立,车进不去,我和永安、TAYLOR先行去打探富春的“店情”。两个一米八的大个子在前面疾走,我这带路的倒在后头小跑,此刻真是由衷怀念华健的身高。

    下午的店堂很清爽,少有闲杂人等,我返身回去接人过来。他们并没有选择包厢,只在大厅找了张圆桌。华健背对人坐下,摘了口罩。4月18日的扬州正处在非典疫情震动全国的时间前夕,不过港台地区已非常紧张,那两日来扬的明星很多都口罩示众,但华健除了进富春到落座这短短几分钟外再没有戴过口罩,就这也是因为永安的提醒。坐定后,他们听从我的建议点了几样名点。这时我渐渐不再拘束,甚而觉得十分自如。

    永安尝了一块千层糕,道:华健,这个不要吃,太甜。

    华健:哦,好(两眼直视千层糕)

    我:华健,来扬州富春不吃千层糕等于没来扬州。

    华健:是吗?好,尝一块。恩恩(向TAYLOR)这个不错,你吃了吗?

    TAYLOR(正在吃第二块)……

    随后,永安伙同华健大谈TAYLOR的种种饕餮奇闻,后者不为所动,埋头苦干。在啧啧赞美中一桌点心风卷残云。华健不像多数明星只要身材不顾口腹,人活着要有些烟火气才值得。

    之后华健回下榻处为当晚演出做准备,我在大堂等候,到时间,再与他同车前往演出地——瘦西湖。其间永安先下楼来,我和他闲聊,问他会否像某些经纪人代替明星签名,他郑重地说,要对歌迷负责,每一个签名都是华健亲笔。华健下楼后急速出大堂,准备上等候在外的车,两个小女孩在门厅发现了他,惊叫起来,想要把本子递上签名,看这阵势却没有勇气上前。华健见状慢了一步,似乎想停下满足她们的愿望,永安出于全盘考虑推着华健上车。我跟着上车,只觉身后两个身影的目光令我亏心般愧疚,而那许多年已经淡却的苦涩又回来了。

    上了车,我拿出叠放专辑封套的相册,取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11年前买的第一张请华健签名,他签完后却拿出下面的封套继续签,每签一张就递给我叫我收好,其间还开心地大笑:“我从来没给一个歌迷签过这么多名”。说实话,当时我的心情非常复杂,这太奢侈了,奢侈到我根本没有过期望,反倒使我有把封套从他手里抢回来的冲动。签那么多,要我折寿?

    华健一面签名一面和我闲聊,听说我先生也是他的歌迷,他突发奇想要给我在家留守的户主(该同志昨天给快餐吃倒胃的老婆送KFC,当天又给美丽冻人的她送风衣)打个电话,我糊里糊涂拿出手机就拨,他又大笑着打断我,示意手中没签完的封套:“你不要因为一个计划破坏另一个计划,一会到了地方你记得提醒我打电话。”车快到瘦西湖大门时,他把没签完的封套交给我,叫我“收好,一会在后台等有空时我给你签完。”

    到了后台,他依然选择听鹂馆外幽静的过道,我比前一晚前进了大大的一步,端了椅子坐在他对面。此时我已经非常满足,根本不想用签名和电话再打搅他。没想坐定后,他自己先提出来:“对了,我要给你先生打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和我先生随便聊了几分钟,恭喜他有个好太太,祝福他快乐健康。再之后,他把没签完的封套要过去,在黑地里一个个签,有些签上我和先生两个人的名字。每签几个他就用打火机照一下,还对自己签的位置很正而兴奋不已,像个孩子一样自得。

    接下来,他开始和我、梁静茹的女经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我有时问他一些问题,他都很认真地作答。他谈到自己的一双儿女的各种轶事,说女儿是他的软肋,每次她要什么,他最后都会照办;说起他和太太在美国家里的园子喝啤酒看夕阳,儿子在一旁挖蚯蚓;说起自己改英文名是由于成龙的一句话;说起一个歌迷在他网站的留言中因战争和疫病感到悲观,说时轻喟;说起前一阵自己本来赚了很多钱却因为替哥哥还欠债而倾囊而出——但他不后悔;说起那一段自己非常不开心,身心疲惫,以致别人一眼就能看出;说人有缘分,谁想到会有一天裹着浴衣(扬州当天骤冷,他把宾馆的浴衣带出来加在衣服外)在星空下和我们谈天。

    这样的闲谈使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和他是“平等”的,是无隙的,甚至是相熟的,就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我不仅静下心来,而且紧张感、生疏感也消失不见。

    他所讲的全都是平常的生活,普通的日子,凡人的琐事,有做父亲的烦恼和欣慰,做丈夫的歉意和满足,做兄弟的骨肉情谊,做人的诱惑挣扎、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这是最靠近一个人所看到的最朴素的东西。他并没有把我看做“外人”、“歌迷”或者“陪同”,只是一个人,是一个人。

    我问他:什么时候会不唱。

    他认真想了几秒,说:随时。

    也许他向往的正是做一个普通人。

    演出时,他照例获得了整台晚会最多的欢呼。

    结束后,我坐上他前往上海的别克商务车最后送他短短一程。我坐在副驾驶位上,他坐第三排。行进途中,我想翻到第二排和他靠近些,他发现我的意图立刻自己跨到前面来,主动握住我的手。我还记得他最后一句话:问候所有人。

    我在回家的路上看了一下,他给我的签名每一张都写着:“Dear 佳佳(和林云)、周华健、2003.4.18”。

    华健不是完人,而是个凡人,他的高尚在于他的平凡。如今这个年头,我们自己都不能保证能时时保持简单平常的心境,何况是一个镁光灯下万众注目的功成名就者。
    一个月后,我辞职了。

                                               美狄亚 (四健客之东邪·佳佳)

5分 4分 3分 2分 1分    发表评论 

我们已不须要计算华健用了多少时间来俘掳我们的心,因为听周华健的歌已经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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